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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李澤厚先生的影響之外,我們發現由陳世驤先生所提出的「抒 情傳統」,在1980~1990 年間,與「文學自覺觀念」相互影響,對魏晉 時期文學的詮解起了可觀的作用,可以說學界對於「抒情傳統」的吸 收與消化,更是幫助了他們對於「六朝文學之重要性」的肯認。以下 介紹抒情傳統的研究與「文學自覺觀念」的交涉之處。

要說到抒情傳統,目前學界首推陳世驤先生為首倡者,所發表的

〈中國的抒情傳統〉8一文提出:「把抒情詩當做中國或其他遠東文學 道統精髄的看法,很可能會有助於解釋東西方相抵觸的、迥異的傳統 形式和價值判斷」,這種將「抒情特質」當做中國文學的道統,以突顯 強化中國文學的主軸,乃是在「比較文學」的背景下所設想出來的理 論,一提出之後,深深地受到多數學者的響應與支持,形成了可觀的 後續發展,繼此之後,不少學者皆勉力藉此眼光從而開展出對於中國 文學抒情特質的探尋。

像是高友工先生即是最為出色的代表,連續在1978 年的《中外文 學》發表〈文學研究的理論基礎〉,及1979 年〈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

(上)——美感經驗的定義與結構〉、〈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(下)——

經驗材料的意義和解釋〉,其後於1988 年《九州學刊》又連續發表了

〈試論中國藝術精神〉,1991 年以英文發表〈中國抒情美學〉(Chinese Lyric Aesthetice)一文,這些文章在陳世驤先生提出抒情傳統之後,做 了更進一步地探索與發揚,其功勞在於從抒情傳統的角度,為中國藝 術精神的發展勾勒大致發展的脈絡,希望能用「抒情美典的生成與發 展」之眼光,來解釋中國文學、藝術之獨特性。

不過高友工先生在〈試論中國藝術精神〉(下)一文中,曾經提到 過他苦於無法將對「中國抒情傳統的論述」與「文化史的發展」緊密 結合的心路歷程:「三年前我曾寫過一篇中國抒情美典的發展一文,其 中討論到先秦兩漢萌芽時期以音樂美典為中心,六朝奠基時期以文學 理論為中心,隋唐實踐時期以詩論和書法理論具體實現早期理論中所 提出的理想,其後宋元是一個綜合時期新的畫論,能把前一時期偏頗 一隅的理論放到一個有綜合性的大架構上。……迄今我大體上仍然相 信這個發展嬗變的間架,只是始終覺得與整個文化史的發展似乎一質 不能找到一個因果脈絡。」(頁5~6)

但是,在某次偶然的巧合,余英時先生演講談到「中國文化的四 個重要轉變點」,高氏坦言受到余先生的啟發,援引此分期建構中國抒 情美典傳統:「他(指余氏)所提到的四次突破,代表了中國文化在本 體或形式上的重要轉變。第一個突破是東周時期從春秋末季到戰國中 期,也即是公元前五世紀和四世紀的時期。第二個突破是在漢魏之際,

亦即是公元二、三世紀的時代……」(頁6)而也因為借用了余英時先 生的分期法,我們發現在高友工先生對於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的論述之 中,將建安以降文學發展,是被視為重要的轉變時期,這可以說不知 不覺將文化史上魏晉之際之變動,推及文學、藝術層面去了,就連陸

機的〈文賦〉也入其眼域,而成為抒情美典的宣言。

他說:「東漢後期經濟、社會的瓦解終於導致了紀元二世紀後期秦 漢大帝國的崩潰。而在這長時期政治的混亂、迫害和戰爭的破壞的環 境中。……一個很具體的智識份子的反應是個人從社會的、外在的道 德世界退隱到一個自我中心的、內在的心象世界。由自我精神的內省 到表現正是這個新時代的標誌。……因此在建安以後文學理論突然走 向一個新的方向。對於整個人格的氣質與作品的關係開始注意。更進 一步要對創作過程作一個深入而又系統化的了解。陸機的《文賦》是 一個最精闢的創作論,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,也是抒情美典的宣言。」

這裡很明顯地乃是與余英時先生從「士之自覺」談及「文學自覺」有 異曲同工之妙,都是著眼於此時期知識份子性格的改變,而導致文學 上的扭轉。

同文中高友工先生並且說明:「五言詩的出現也許可以溯及東漢初 期,但在《古詩十九首》中我們才初次看到抒情由外轉向內省。『詠懷』

不再是『贈答』之一體,而是『自省』和『內觀』。以後『田園』、『山 水』的發展以至『律詩』的建立五百年來『外向』和『內向』的對立 逐步演變的過程。劉勰的《文心雕龍》自是中國批評史上一個空前絕 後的傑作」。我們看到他在此特別突出《古詩十九首》的歷史地位,認 為它是中國文學傳統抒情表現的「轉折代表」,由外向內的轉移,並討 論到六朝時期相關的文學發展,是相當可貴的材料。因為在抒情傳統 的脈絡底下,幫助了研究者體認到「魏晉六朝」是如欲中國抒情傳統 不可輕易忽視的重要時期,特別魏晉六朝乃被公認為「五言詩」開始 發展的時期,這又恰好符合抒情傳統內部中「以抒情詩當統御」之認 定,因此,高氏以「抒情傳統」的眼光對魏晉之際的留意,在 1988 年的前後幾年之間,都可看見在學界連續性的相關討論,並獲得相當 程度之深入開發,所以我們肯定抒情傳統對於「文學自覺觀念」的發 展也是大有其助益的,且不僅是大有助益在面對此時期的一些思維模

式亦是相仿的。

我們以高友工先生1988 年〈試論中國藝術精神〉為起點,往前推 1986 年,蔡英俊先生於《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》一書,也觸及到用抒 情傳統的眼光如何來定位及評價六朝文學的問題,此書較高氏更明確 地指出魏晉之際是中國詩人「抒情自我的發現」之時期,並且以為兩 漢到魏晉之間,從「詩大序」開始「『詩三百篇』中原有的情感性質以 及借助自然景物以起情的手法,也就隱而不彰了,而這種『迂曲說詩』

的現象,也一直要到魏晉以後重新申述『情』的重要性與意義時,才 有所改變」(頁27),從而認為「魏晉以後,知識份子所表現出的生活 形態與思維方式,的確是中國歷史文化的一項異數」,借由牟宗三先生 對魏晉名士對魏晉名士的剖析,轉進六朝文學藝術的發展,他說:「不 過,如果我們從文學藝術的領域探討魏晉文士詩人的表現,將會同意 廖蔚卿先生的看法:『情之所鍾,正在我輩』是六朝人自我反省後對個 人生命特質的肯定,六朝『詩緣情』之說就是建立在這一觀念上。由 於魏晉以後肯定『緣情』的個人生命特質的意義與價值,中國文學傳 統才得以開展出更為廣濶的詩歌的表現領域,進而完成抒情的文學傳 統的典範……底下,我們將進一步說明從東漢末年到魏晉這一個階段 裡,抒情的自我如何擺落兩漢所強調的『社會群體的共同意志』的侷 限,轉而成為詩人面對人生情境時極力呈現的創作主體;並且說明魏 晉人所發現的這個自我的主體,又如何取得它與外在自然物象之間的 默會之趣……」

蔡氏十分強調此時期感性個體的覺悟所導致在文學表現上的發 達,這些發現與李澤厚先生「人的覺醒」與「文的自覺」就理路上仍 是相合的,我們看他將「漢魏之際的生死變遷」所造成文化上的裂變 做為時代外緣的重要因素:「造成魏晉名士特殊生命情調最重要的原 因,更在於漢魏之際生死問題的愴痛所帶給人自我生命的醒悟與自 覺;且不論這種豁醒與覺悟在歷史上演變成怎樣一種虛無頹廢、甚至

無所成的低調,這種生命意識的轉變是中國文化史上一項重大的突 破。」(頁36)。以及魏晉詩人自我主體的覺悟為內緣的主軸:「因此,

透過現實生命與客觀世界相摩相盪所引生的哀樂,幾乎就是魏晉心靈 徹底體悟到的無可避免的事實,他們的生命情調也就是緣此而有特殊 的風姿與表現。這裡,我們可以更進一層了解,不論是追求玄言玄理、

或追求遠舉游仙,或是發展成為追求田園山水的寄託,主要都是根源 於這份無端哀樂的激感——這樣,『抒情主體』的發現,對於中國傳統 的美學理論與文化創造俱有深遠重大的影響,我們不能僅僅以『浪漫 氾濫的文人生命之「感性的主體」』指稱魏晉時候所發現、揭露的『自 我的主體』」(頁43)。

「魏晉以降,緣於現實哀樂的激感,中國詩人發現了以情感為生 命內容與特質的自我主體……並由對個人生命特質之肯定,建立了六 朝『詩緣情』之說。漢〈詩大序〉所重視所強調的『志』,是本於政治 教化的社會群體共同、社會公眾的志意。『緣情』說則在文學的根源上 建立了文學的精神特質即個人生命性質的觀念。」(頁75)這些實在 都在在突出了六朝文學重情的面向。而1989 年呂正惠先生於《抒情傳 統與政治現實》中〈物色論與緣情說——中國抒情美學在六朝的開展〉

一文,更是繼此路線而開展。

從呂正惠先生開始更確立這樣的訊息:「六朝是中國抒情傳統真正 確立的年代」,在此文中曾提及其撰寫動機,當中便說:「多年以來高 友工先生一直想從文學形式的立場,來探討中國的抒情美典如何在唐 宋時期達到最高峰。蔡英俊也曾以情、景關係唯主軸,來分析中國抒 情美學的演變過程。本文也是屬於這種類型的研究,不過範圍只限制 在六朝。本文想要從當時的『物色』論與『緣情』說,來說明六朝抒 情文學觀的特質。從這一特質可以看出,中國的抒情美學在六朝有了 明顯的改變。由於這一改變,中國的抒情傳統才真正確立起來。」(頁

從呂正惠先生開始更確立這樣的訊息:「六朝是中國抒情傳統真正 確立的年代」,在此文中曾提及其撰寫動機,當中便說:「多年以來高 友工先生一直想從文學形式的立場,來探討中國的抒情美典如何在唐 宋時期達到最高峰。蔡英俊也曾以情、景關係唯主軸,來分析中國抒 情美學的演變過程。本文也是屬於這種類型的研究,不過範圍只限制 在六朝。本文想要從當時的『物色』論與『緣情』說,來說明六朝抒 情文學觀的特質。從這一特質可以看出,中國的抒情美學在六朝有了 明顯的改變。由於這一改變,中國的抒情傳統才真正確立起來。」(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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